四首音乐巨作里,听懂两个东欧古国

2019年12月01日

11月29日的音乐会上,中国爱乐乐团带来了四部音乐作品: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选段,斯美塔那的《沃尔塔瓦河》,以及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的《罗马尼亚民间舞曲》与第二小提琴协奏曲。捷克与匈牙利同属于东欧国家,在历史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个国家的音乐文化虽然同样灿烂多彩,但因分别从当地的民间音乐与民间舞蹈中汲取养分,使得两种音乐文化虽有相似之处,却更让人感到独特。在这场音乐会上,听众从这四部音乐作品里领略到了两种音乐文化的独特魅力,而首次与中国爱乐乐团合作的青年指挥家洪音的精彩表现,以及阔别中国爱乐乐团的舞台多年的小提琴家宓多里的精湛技艺更是让人难忘。

1877年,36岁的德沃夏克正在维也纳申请续签奥地利政府奖金,而作为审议这个奖项的委员会成员,约翰内斯·勃拉姆斯对年轻的捷克作曲家提交的“摩拉维亚二重唱”十分喜爱,他不仅批准了政府奖金,还将自己的乐谱出版社西姆洛克介绍给了德沃夏克,于是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西姆洛克也成为了德沃夏克的乐谱出版商。

西姆洛克很明显对乐谱市场了如指掌。他知道勃拉姆斯曾经就是靠一套“匈牙利舞曲”而家喻户晓的,于是提议他的新客户德沃夏克也写一套类似的民族风格舞曲。尽管德沃夏克此时更想创作一些更有份量的作品,他明白西姆洛克的建议是有道理的:这不仅对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有益,同时也能够引发公众对捷克音乐的兴趣。

德沃夏克的第一组斯拉夫舞曲是在1878年3月18 日至5月7日创作完成的,最早是为钢琴四手联弹所作的,随后在同年8月配器成管弦乐团演奏的版本。四手联弹版本的乐谱出版后虽然只为作曲家挣得了300马克的收入,但确实如同西姆洛克所预言的那样奠定了作曲家在欧洲广受欢迎的地位,并帮助他成为了捷克音乐的代言人。德沃夏克的第二组斯拉夫舞曲是在8年后诞生的,相比第一组极为纯粹的捷克音乐血统,第二组斯拉夫舞曲则更加强调“斯拉夫”属性,塞尔维亚、波兰与乌克兰等斯拉夫国家的民歌均被纳入其中。

如果把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与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做比较,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勃拉姆斯的作品本质上是对真实存在的匈牙利民歌的改编,他曾说这些作品中的旋律“就如同是纯真的吉普赛孩子,我并未生养他们,仅仅是提供了牛奶与面包让他们长大”。德沃夏克的作品中虽然有着地道的捷克音乐风格,但并没有直接使用任何民歌旋律,其中的每段旋律都是作曲家原创的,这也充分体现出德沃夏克对捷克音乐的了解之深。此外在作品的规模上,勃拉姆斯的每首舞曲都是小品性质,而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则更像是一首首短小的狂想曲,表达了更为复杂的内涵。

“沃尔塔瓦河有两个源头——流过寒风呼啸的森林的两条小溪,一条清凉,一条温和。这两条溪水汇合成一道洪流,冲着卵石哗哗作响,映着阳光闪耀光芒。它在森林中逡巡,聆听猎号的回音;它穿过庄稼地,饱览丰盛的收获。在它两岸旁边,传出了乡村婚礼的欢乐声。月光下,水仙女唱着迷人的歌曲在河上的浪尖上嬉戏。在近旁荒野的悬崖上,保留着昔日光荣和功勋记忆的那些城堡废墟,谛听着它的波浪喧哗。顺着圣约翰峡谷,沃尔塔瓦河奔泻而下,冲击着巉岩峭壁,发出轰然巨响。尔后,河水越加壮阔地奔向布拉格,流经古老的维谢格拉德,现出它的全部瑰丽和庄严。沃尔塔瓦河继续滚滚向前,最后同易北河的巨流汇合并逐渐消失在远方。”

沃尔塔瓦河是捷克最大的一条河,它从远古就同捷克人民的生活血肉相连,是捷克历史的见证。为了适应这首交响诗总的构思要求,即体现其中丰富的众多形象及其明显的转换,作者在这里摒弃了单一主题的原则,而代之以“情节性”连续发展的手法——他采用近似回旋曲的形式,以象征永远年轻和不断更新的民族精神的沃尔塔瓦河形象作为乐曲的基本主题,并通过它把穿插其中呈现的许多生活画面加以贯串统一。在这首交响诗中,描绘的因素起着很大的作用,为此,作者甚至在总谱上例外地写下许多文字的说明。

巴托克的罗马尼亚民间舞曲创作于1915年,同巴托克的许多作品一样,它最初是为钢琴写的,原来由作曲家配器,改编为管弦乐曲,巴托克对民间音乐的热爱和研究并不限于本国和本民族音乐,这也是他人作为新民族乐派的一员同昔日民族乐派大师的不同之处。他对邻国罗马尼亚的民间音乐也做过广泛收集,尤其是罗马尼亚北部特兰西瓦尼亚山的音乐,以其独特的美吸引着他,激发他创作出了罗马尼亚民间舞曲。

罗马尼亚民间舞曲共包括六首个性鲜明、色彩纷呈的舞曲,前四首相对独立,即每一首之后均有短暂的停顿,最后两首则连成一体。这六首舞曲都十分短小,演奏时间总共才六分钟,它们好似六幅微型的罗马尼亚民间风俗画,画面朴素,笔法简练。出生于罗马尼亚的当代指挥大师切利比达凯(Sergiu Celibidache, 1912-1996)称巴托克是“最节俭的”作曲家;“他用那么少的音符写了那么多的音乐”。这也是对罗马尼亚民间舞曲的恰当评价。

罗马尼亚民间舞曲开头是《手杖舞曲》(适度的中板),规则而有力的节奏型表现特兰西瓦尼亚山民在跳传统的“杖舞”时以杖击地的情景。在这一节奏背景上出现的旋律有着浓郁的地方色彩,在欢快、热烈中透出甜美的伤感;旋律中的切分节奏以及末尾的重音同样是在模仿木杖敲击的效果。《布劳尔舞曲》(快板)是由腰间系传统的五彩饰带的山民所跳的一种轻盈、活泼的舞蹈。在弦乐拨奏的背景上,单簧管以顿音奏出质朴、跳跃的旋律,其中透出机智和从容的性格。这一简短的旋律由弦乐和长笛重复一遍后结束。《蹬脚舞曲》(中板)将我们带到了另一种氛围中,乐曲的开头描绘出仿佛夕阳下,暮霭沉沉的黄错景象,孤独的短笛吹出一曲凄凉而伤感的歌词,好似失意恋人的心声。之后的《布舒姆舞曲》(行板)同样哀婉深情,小提琴独奏的旋律充满缱绻、缠绵的情愫。我们或可以将这一段抑郁而伤感的舞曲看作对《蹬脚舞曲》的应答。布舒姆笛又名角笛,是罗马尼亚一种民间乐器。笼罩在这两首舞曲中的愁云和阴霾被粗朴、火热的《罗马尼亚波尔卡舞曲》(快板)一扫而光,茁壮有力的节奏推动着充满活力的旋律,笨拙可爱的旋律有着奇特的混合节拍,它由两个重复的三拍子小节和一个二拍子小节构成。这首简短的波尔卡舞曲迅速过渡到更加热烈的《碎步舞曲》(快板,转活泼的快板),这一用急促的碎步跳的民间舞蹈越来越快,最后达到火热的高潮。

1936年秋,巴托克在写出《弦乐器、打击乐器与钢片琴音乐》之后,又开始酝酿另一首乐队作品的写作,并着手研究当代一些小提琴协奏曲。但在随后一些日子里,由于纳粹在欧洲肆虐,匈牙利岌岌可危,巴托克深知在纳粹铁蹄下根本不可能留在祖国生活和创作,因此感到有移居国外的必要;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在国外谋生非常困难——所有这些都使他十分困恼。1937年间,匈牙利小提琴家赛克里约请巴托克写一首小提琴协奏曲,他便从8月间开始动笔;在这时候进行的这一创作活动,对他说来,乃是一种最好的慰藉,可能也是回避严酷现实的最好的权宜之计。但这首协奏曲的音乐,并不反映作者个人对日益临近的世界性灾难的焦虑,相反地,这里满是巴托克的旋律的自由飞翔和温柔歌唱,闪耀着青春的火焰和活力,音 乐似乎重又回到作者青年时代的“威本科什”风格,所不同者是作者的全部体验已在这里结出最精美的果实。因此,更正确地说,这是一位衷心热爱生活、热爱祖国人民的作曲家整个心灵的歌唱,其中寄托着作者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坚定信心。

起初,巴托克倾向于把这首作品写成小提琴独奏和大乐队伴奏的变奏曲式大型作品,但是赛克里坚持要求他采用“古典”的协奏曲形式。巴托克在写作时实际上还是按照自己原来的意图行事:他采用三乐章的拱形结构,用一个主题的各种变奏来构筑作品的前后乐章,即把第三乐章作为第一乐章的自由变奏来处理,此外又把第二乐章纳入传统的主题与变奏的模式。作品写出后赛克里倒也欣然接受了,只是要求在第三乐章最后二十二小节让独奏小提琴参与创造那辉煌的结束。巴托克采纳了小提琴家的意见,但又不愿割爱原先的考虑,因此,这首协奏曲出版时便同时存在着两种不同样式的结尾,一个以乐队的辉煌配器为其特点,另一个则是主题和独奏小提琴的尽情发挥,即如赛克里所要求的那样,“更像是一首协奏曲、而不是交响曲的结束”。

这首协奏曲在1938年年底写成,1939年春在阿姆斯特州首演。由于巴托克在 1907年间曾写过一首小提琴协奏曲(它的第一乐章还是《两幅肖像》的原型),所以新写的这首协奏曲,有时也被称为《第二小提琴协奏曲》,虽然总谱出版时并没有这样标明。

(摄影:韩军)